摘要
歷來有關口譯的討論都圍繞在口譯員本身的表現上，但講者的內容也是一大決定性因素，因為講者講的話不見得都「適合翻譯」。不適合翻譯的演講內容可能是「過度在地化」、「只是想考考口譯員」、「只對特定觀眾說話」、「話講不清楚」。至於為什麼不適合？請聽我娓娓道來…
前言
口譯員近 10 年來佔據了不少討論版面，從疫情前的「口譯能力」到 AI 時代的「口譯員失業」，這類議題常常都是人們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至今，我依然在面對各界對口譯工作的好奇與質疑。
不過，如果仔細探究這些議題，會發現重點都圍繞在「口譯員的表現」。網友會觀察口譯員的言行舉止或翻譯內容再去評價他們的整體表現，或是以此為基礎去討論 AI 取代的可能性。鮮少有人顧及影響口譯品質的另一個重要因素——講者的話適不適合被翻譯！
**口譯員的表現絕對非常重要，且絕對可受公評，畢竟口譯員是提供大眾「服務」，服務使用者自然有資格以主觀感受去評價口譯品質，網路上許多討論我也都同意。但本篇文是希望告訴大家，「講者的表現」也會大大影響口譯員的表現，希望大家在評價時可以納入各方因素，讓評論更公正！**
接下來，我會以我實際上遇到「不適合翻譯的情境」為例並加以說明，文末再統整講者在跟口譯員搭配時的注意事項。唯有雙方順利配合，才能確保在場觀眾能平等接收相同資訊，不受語言隔閡影響。
什麼叫做不適合被翻譯？
依照我至今碰過的例子，我將「不適合被翻譯的話」分為四大類：
- 過度在地化
- 只是想考考口譯員
- 只對特定觀眾講話
- 話講不清楚
這些類別會根據未來的新觀察持續調整～
過度在地化
過度在地化指的是講者講太多在地人才懂的東西。
有一次，一位台北市官員在華山的一場活動致詞時向主辦單位喊話，說華山是文化部管的，下次去松菸辦，他就可以好好幫忙。
還有一次，一位政治人物在一場藝文活動致詞時宣傳政績，並對地方政府承諾他後續會持續爭取預算和資源…
這兩個例子都不是不能翻，我也知道該怎麼翻、該補充什麼資訊讓外國聽眾了解細節（像是華山和松菸的關係）。但是，這對外國人來說是沒有意義的資訊，他們就算聽懂了也無法轉化成有意義的收穫，我翻譯時都一邊在想這些真的需要翻嗎…
講者會說出這些內容，主要是因為他們只考量到中文聽眾，並沒有考慮到現場的外國聽眾。我會建議致詞嘉賓在這種場合致詞時多把重點放在活動本身、舉辦地點、時間的關係上，讓觀眾更加了解活動的意義，畢竟這些資訊通常本地觀眾也不見得非常了解。
只是想考考口譯員
前陣子流行一部影片，說口譯員遇到無法翻譯的笑話時會直接說「他講了一個無法翻譯的笑話，你直接笑就好了」。那時很多人都想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我也被問了很多次。於是，有些講者會利用機會，「故意」在演講時講笑話，看口譯員怎麼翻。有些講者則會硬塞古文（論語、禮記等等），想「考考」口譯員會不會翻。
（但很抱歉，我遇過的情況我都會翻，那個引經據典的還用錯。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我翻譯笑話的紀錄。）
這種講者就完全搞錯重點了。請他致詞、演講是希望觀眾從他口中習得知識、得到鼓勵等等，而口譯員是去幫忙將這些知識與鼓勵傳達給不同語言的觀眾。如果口譯員真的被考倒了，講者可能很滿足，但外國聽眾呢？他們永遠無法知道講者到底說了什麼。
**當然啦，如果時機正好適合，講個笑話或引經據典絕對沒問題，只是不應該為了考驗口譯員而刻意安插這些內容，這樣容易使得說話內容空洞，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外國人無法聽懂。**
只對特定觀眾講話
既然上了台，就是在對全場觀眾講話。但許多地方性活動中，講者為了「展現親民形象」或是「跟台下互動製造輕鬆氛圍」常常會有只跟特定觀眾講話的橋段。
一次活動開幕記者會中，講者直接走下台和某位觀眾互動，和他聊他穿的衣服等等，聊完再走回台上繼續對全場說話。
這種情況根本無法完整翻譯，我需要也走下台用英文再跟那位觀眾互動一次嗎？還是我要在台上重現一次他們聊的內容？也許我可以不翻，只解釋他們在聊天，但會不會被認為偷懶？
另一場活動中，致詞貴賓因為跟台下外賓很熟，講到一半就逕自走到他面前，對著他講了好長一段中文。對方只能笑笑的等他講完換我翻譯。
輪到我翻譯時，我馬上跟他解釋剛才發生什麼事，再回頭翻正文，減少他疑惑的時間。這位講者沒有顧慮到那位外賓可能會有很長一段尷尬、不知所措的時間，否則可以適度調整說話方式，例如先請我跟他說他接下來有一段話想跟他說，讓對方能有所準備。如此不僅能減少尷尬，還能讓講者與翻譯的輪替更流暢。
還有一次藝文活動上，致詞貴賓對著主辦單位說某家麵店很好吃。活動結束後外賓直接來跟我抱怨他不知道那位講者在幹嘛，藝文活動跟麵好不好吃有什麼關係。
所以說，要對特定觀眾說話前一定要審慎評估必要性，並調整說話方式，讓需要聽翻譯的人也能有同等的參與感。
話講不清楚
這是我遇過最多的問題。話講不清楚的情況有很多，包含詞不達意、講得過於簡單、話講到一半等等。
有一次，我擔任遺址導覽翻譯，那位導覽員常常話講到一半就詞窮，想不到詞就索性先丟給我翻譯，但他都是停在句子中間（像是「所以早期的的人就…」），我都要一直提醒他把話講完我才能翻…
另一次，有講者在上台前來跟我說，他只會講個大概，我翻譯時再幫他補完整一點。
詳細紀錄請見：口譯員的讀心術
我要很大聲地說，口譯員只能翻講者講過的話，必要時只會補充服務對象可能不知道的客觀常識（如前面提到的華山和松菸），講者腦中的知識理念就算再怎麼不證自明，我們都要避免比講者先一步說出來，因為我們只是翻譯！
如何避免不適合翻譯的內容？
在開始解釋前，我要用力澄清，我並不是在說口譯員「無法翻譯」前面那些內容，也不是在要求講者只能講「好翻的話」。我只是希望讓每個潛在的講者知道，在有口譯的場合說話時務必將不同語言的聽眾考量進去，確保大家都享有同等（或近乎同等）的參與度。也希望大家在評價口譯表現時，也記得考量原文的情況，畢竟原文也是左右口譯結果的一大因素。
回歸正題，看完前段的各種「不適合翻譯的句子」，你也許會覺得稀鬆平常，畢竟幾乎每個演講、每場典禮都會碰到這種情況。沒錯！因為會發生這些情形的主因就是文化差異、講者的事前準備，以及講者與口譯員的關係！因此，要避免內容不適合翻譯，就要從這兩點開始解決～
文化差異
臺灣的講者常會透過幽默感或互動性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政治人物更是喜歡藉此展現親民的形象。如果台下坐著大咖，講者更會依禮節習慣特別招呼他們。因此，他們的演講內容就會出現在地化的資訊，或是下台找特定觀眾直接互動。
這樣做完全沒問題，因為這就是本地的文化或習慣。只是，當現場有外國人時，他們會因為不懂這個演講文化而感到困惑或尷尬。口譯員礙於時間與角色，也難以再向他們說明這個文化的意義。
要解決這個問題，可以從「講者與口譯員的配合」開始。講者可以在準備下台互動前先暗示口譯員，讓口譯員知會現場外國人；如要用中文與外國人互動，也可以在互動開始前先停頓，讓口譯員告訴外國人接下來的情況，讓他們不至於尷尬或困惑。如果有過度在地化的資訊要分享，或許可以考慮再補充外國人能輕易理解的版本（如果沒有補充，口譯員通常會以自己的方式解釋在地化內容，講者可以自行斟酌）。
講者的事前準備
我一定要大力強調，講者上台前一定要做好充足準備，這是對活動和觀眾的尊重！前段提到的「話講不清楚」就是因為講者缺乏準備！
許多講者也許因為經驗豐富、時間不足，或自認為「很會講話」，所以沒有花足夠時間去準備演講或致詞，導致每次上台都是即興發揮，最後可能就會出現「講話不清楚」或是其他不適合翻譯的內容。
要解決這個問題，就是做好演講前準備，提前考量到外國觀眾並規劃好人人皆宜的演講內容，如此就可以確保所有觀眾都能享受同等資訊。更多有關演講準備的內容歡迎參考我的其他文章：口譯員的讀心術、演講要怎麼準備。
講者與口譯員的關係
有些講者純粹就只是想故意出難題看口譯員會不會翻，這是因為他們搞錯了口譯員存在的意義。口譯員真正服務的對象是「觀眾」，讓觀眾能理解說話者在講什麼，而不是接受講者「原文的考驗」。況且，專業的口譯員上場前都會做好充足準備，本就不容易被考倒；如果真的被考倒了，口譯員會很尷尬沒錯，講者也許很滿意，但也間接犧牲了觀眾知的權利。
因此，講者要知道，口譯員是他們演講時的「搭檔」，兩人各自把同樣的訊息傳遞給使用不同語言的觀眾。另一方面，口譯員也是講者「受過專業語言訓練的第一聽眾」，如果真的故意講了考驗意味過於濃厚的內容，其實也間接在挑戰其他同語言聽眾的理解能力，對資訊的傳遞毫無幫助啊～
結語
還是要再強調一次，本文不是要大家在演講時去迎合口譯員，只是要提醒講者，上台前一定要替觀眾著想，安排適合的風格與內容，才能完成有效的國際溝通。口譯員身為跨語言溝通的專業人士一定能從中提供助力，但也需要與講者的緊密配合，因此講者應視口譯員為好搭檔，多餘的刁難都沒偶助益。
在衡量口譯員表現時也不要只是評斷翻譯是否精準，也應考量當下情境，是否因為上面因素而使口譯員必須採取其他策略確保服務對象的理解順利、參與度不打折。
演講是個資訊整理與表達的過程，國際演講還包含了文化轉譯。講者在上台前應充分整理資訊、編排講綱，並替外國觀眾著想，最後再與口譯員完美搭配，一定能完成一場精采的國際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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