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講者時常因種種原因導致演講內容結構破碎、語意不明，這時，口譯員會靠著研讀事前資料及主動聆聽去幫講者補足訊息，我稱之為「口譯員的讀心術」。然而，我希望讀心術能盡量不要派上用場，因為表達清楚本應就是講者的責任。本文分享口譯員的讀心術究竟如何運作，以及我對講者和口譯員角色的看法，希望讓講者能和口譯員夠有效合作，傳遞最好的訊息給各國聽眾。
前言
近期的兩場口譯工作中，各有一位講者來跟我說話。
一位是在演講前說：「我等等中文就講個大概，你英文再幫我講完整一點。」
另一位則是在演講後：「你剛剛翻得很好欸！把我想講的話都翻出來了。」
兩段話看似無害，第二句甚至是讚美。但是，卻也凸顯出講者無法 / 不願意把該講的資訊表達清楚，以致需要口譯員協助。
訓練有素的口譯員在上述情況下都有辦法幫助講者補足「想說但是沒說」或「說了但說不清楚」的資訊，我稱之為「口譯員的讀心術」。不過，雖然讀心術很有用，也幫助我得到很多講者、客戶的稱讚，但我還是希望能越少需要用到越好，因為這樣代表講者的演說功力更好，也會降低資訊在翻譯時的流失風險。
以下就帶讀者來看看讀心術的詳細介紹！
口譯員的讀心術
如前言所述，口譯員的讀心術可以用以下兩句話來解釋：
- 你沒講出來，但是我知道你想講這個
- 你講得亂七八糟，但我懂你的意思
舉個生活中的例子。你在和朋友聊天時，他可能會說：「我真的覺得他很那個欸！」或是「他真的是很…吼！」
例子中，「那個」和「吼」本身都不具實質意義，我們其實也不知道朋友心中到底想講哪個詞，但都能從字裡行間讀出「那個沒說出來的詞一定是個貶義詞」。如果再搭配聊天前後文的內容，我們就能更精準地推敲出「那個到底是哪個」（例如，如果你們在聊跟他連借一枝筆都心不甘情不願，「那個」可能就是指「小氣」）。這就是我所謂的讀心術！
如果要幫他口譯，口譯員就會利用這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言外之意，挑選適合的貶義詞來翻譯那些不具實質意義的詞。也就是說，這兩句話不會翻成「I think he is really that!」和「He is so…HO!」而是會依照聊天的前後文翻成「He is so selfish.」（以前段例子為例）。
口譯員為什麼要用讀心術？
很多人可能會想，翻譯不就是忠實呈現原文嗎？為什麼還要去讀懂言外之意，再幫講者補充？
其實，「忠實呈現原文」是過於簡化的說法。翻譯是要忠於「原文的意思」而非「原文的字」。而且，中英文的語言習慣本身就大不相同，很多中文的常用表達如果直接照字翻成英文會變成毫無意義的語句（前述例子就是如此），反之亦然。
此外，在演講時，很多講者可能不擅長口語表達、沒有好好準備，或是根本沒準備，打算想到什麼就講什麼（這是很遺憾的現實），導致語意破碎、結構凌亂、用詞不準確。
這種情況下，原文聽眾可能已經聽得一知半解，如果硬要照著講者的原話翻譯，只聽翻譯的聽眾會覺得是口譯員的能力不足，才會翻出聽不懂的話（我們就成了代罪羔羊…）。因此，口譯員時時刻刻都必須讀講者的心，直到能產出通順、易懂的翻譯為止。
所以我也說，讀心術是演講好不好的照妖鏡，如果需要讀心，代表演講的表達方式有待改進。
口譯員實戰中的讀心術
看完前述定義可以發現，其實每個人多少都具備這種讀心術。但是，在口譯員工作的場合中，要讀心的部分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我們就來看看我實際碰過的情況（你沒看錯，這是當時講者一刀未剪的逐字稿）：
我們事實上台灣年輕人的韌性，我們事實上台灣年輕人需要去，我們講國際觀並不是只有歐美，但是國際觀事實上是培養台灣年輕人，他們有那個機會…
身為中文母語者的你，是不是也一頭霧水？
「台灣年輕人的韌性怎樣？」「台灣年輕人需要去哪裡？」「培養台灣年輕人什麼？」「他們有哪個機會？」這些是我當時滿頭的疑問。講者顯然沒準備好就上台、沒想好就開口，所以話講一半就改口，改了口還是沒講清楚，毫無重點。
這時，口譯員不能跟著他只講一半，一方面要盡可能讓聽眾能輕鬆理解（畢竟我們是服務提供者），另一方面也是避免背黑鍋，被說翻得不好。因此，口譯員會施展讀心術，依照講者前面講過的內容、講者的個人立場、演講簡報內容（如果有的話）去推敲沒說出來的另一半是什麼。如果資訊不足，無法很有把握地推敲，口譯員會在情況允許時跟講者確認意思，釐清後再翻，否則就選擇不翻（不翻總比翻錯好嘛）。
這個例子絕對不是個案，這類講者甚至還佔多數，所以口譯員每次工作都是無限讀心術。（所以我們常說，翻譯本身很簡單，但面對這種講者就是無比折磨…）
目前，口譯員也因為具備讀心術，在時佔表現上仍勝過 AI 翻譯，相關討論可以參考口譯員會不會被 AI 取代的論文分析以及我與 AI 實戰的經驗分享。
如何培養口譯員的讀心術？
口譯員在工作時會用到的讀心術絕對不像日常對話要用到的那樣簡單，需要長時間的練習與習慣，才能每次都施展成功。而讀心術的培養有以下兩種主要方法：
事前研讀相關資料
你如果和口譯員合作過，就一定知道，口譯員事前會一直跟你要活動相關資料，包含議程、講者簡介、演講簡報、講稿或講綱等，好像他們沒這些東西就不會翻一樣。雖然專業口譯員都具備直接翻譯的基本功，但這些資料能有助大大提升口譯員的翻譯品質。
相關資料的用途很多，礙於篇幅就不一一贅述，但其中一個功能就是「帶領口譯員進入講者的世界」。口譯員會藉由這些資料先去瞭解講者的背景、專長、這次演講的主題和目的、要談的大概內容等等，翻譯時就能站在講者的立場替他說話。更重要的，當講者因各種原因沒有表達清楚時，口譯員能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和線索去「讀心」，做好講者的輔助。
所以，如果口譯員跟你要活動資料，一定要盡可能給齊喔！
訓練主動聆聽
主動聆聽指的是在聆聽時腦中不斷解析訊息的意涵，並找出訊息之間的關聯性，最後將所有資訊拼湊成一段完整、合理、有架構的段落。如此可以讓原先看似破碎的語意變得通順、易懂。
口譯員在聆聽時就是不斷進行主動聆聽，當講者的話開始支離破碎、不完整時能迅速將這些片段訊息歸類，並找到關聯性（搭配事前研讀的相關資料以及前面講過的話），最後產出有架構的翻譯。
主動聆聽可以透過聽寫來練習，詳細練習方法請參考我的聽力練習文章。
讀心術很有用，但最好還是不要用到！
前面看下來，似乎口譯員的讀心術真的很有用，能把不完整、零散的訊息重建起來。但是，這不代表講者演講時就可以放飛自我，只管抒發想法，不管表達的方法。講者應該確保自己的演講內容立論明確、結構嚴謹、用字遣詞精準，讓口譯員少讀一點心，更專注在翻譯工作。原因有以下兩點：
仍有誤解風險
口譯員的讀心術不是萬能。讀心術畢竟仍是口譯員靠著自身對各種資料、線索的理解去推敲講者的原意，如果事前提供的資料不足，或是講者的表達實在模糊到無從推敲（這是非常少數的情況啦，有能力上台演講的人表達能力通常不至於這麼差），還是會有誤解的風險。
即使口譯員正確讀心，成功翻出了不完整的段落，但聽原文的聽眾不見得具備這種讀心能力，就只能聽得一知半解，反而原文聽眾比較吃虧。況且，如果連口譯員（讀過相關資料、做過事前準備）都會誤解，那麼其他聽原文的觀眾也一定有人會誤解，這樣演講就失去意義了。
身為講者的責任
講者之所以會被請去演講，是因為他在某個領域有特別成就，民眾希望能聽他分享經驗，藉以獲取新知或是向他學習。因此，講者的責任就是要滿足聽眾需求，確保他們能從演講中得到收穫。
具體做法就是擬好演講大綱，如果演講時間不長，還可以寫講稿。這樣的好處是能仔細檢視內容是否合理連貫、是否有邏輯太跳的地方、會不會讓聽眾難以理解。演講時不見得要照稿演出，但大綱或講稿至少能提醒講者演講得架構與脈絡，演講就不會支離破碎，時間也可以控制得宜。如果有演講簡報，也應該按演講大綱去安排內容，並熟讀簡報，才能每一頁都清楚表達、言之有物。
很多人都覺得，不用寫稿就能滔滔不絕就代表口才很好，這絕對是錯誤的觀念。如果滔滔不絕的內容都是東扯西扯、亂無章法，只會顯示講者缺乏準備。
更多準備演講的資訊，推薦閱讀《跟TED學表達，讓世界記住你》，作者仔細分析了 TED 演講大師的演說內容，是非常有用的書，也可以參考我的演講心態文章，幫你用對的心態準備演講。
另外，資料都準備齊全後，請記得一定要分享一份給口譯員！口譯員等同是講者另一個語言的分身，請讓口譯員能事前研讀演講資料，好理解講者的觀點，方便到時從講者的立場傳遞想法。如果講者真的因為某些原因無法表達清楚，口譯員也能因此有辦法準確讀心，救一半的場。
結語
翻譯翻得好不好當然是取決於口譯員的功力，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原講者講得好不好，畢竟口譯員還是得以講者為主，只能依照講者的演講編排方式去翻譯，並且只翻講者有講的內容（讀心只有在句子不完整或意義不夠明確時使用，如果句子完整、意義明確，就不會多補充資訊）。因此，原文的品質也是譯文品質的重要決定因素。
回到開頭的例子，講者在演講前說：「我等等中文就講個大概，你英文再幫我講完整一點。」他其實就是覺得，反正是講給外國人聽，中文不用講得太認真。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會翻譯他有講的內容。一方面我的工作就只是翻譯，另一方面我也沒有權利幫他說他沒說出來的話啊！
第二位講者演講時，我之所以能翻出講者想講的話，不是因為他表達得很清楚，而是我事前已經讀熟了他的簡報資料，在他語意模糊時我能很快讀出他心中真正的意思。
相信所有講者都希望將自己的經驗、知識傳遞到國外，而口譯員就是這些講者的最佳助手。好好準備演講，讓同語言的聽眾能有所收穫，也讓口譯員能減少讀心，以最低風險的方式同步將訊息傳達給其他語言的聽眾。準備好演講資料，並和口譯員分享，可以在訊息不清時讓口譯員準確讀心，不影響聽眾知的權利。
希望這篇文章能讓大家對口譯員的工作內容有更多認識，也希望能啟發更多潛在的好講者，讓我們一起用最照顧聽眾的方式來傳遞想法！
阿鮑口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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