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AI 即時翻譯會取代口譯員嗎？臺大研究發現，受訪者普遍更滿意同步口譯，主要原因是口譯的「品質」更好、聽眾可以邊聽口譯翻譯邊做其他事、且能讓聽眾更容易接收資訊。因此，口譯員短期內不會被 AI 取代。該研究提供了機器翻譯和人類口譯的未來發展建議，以及聽眾在兩者間選擇時可以思考的面向。
前言
科技的進步人人有感。漸漸地，生活中許多流程都能藉由機器、軟體實現自動化，讓我們能自由地享受生活。近年來，大型語言模型（LLMs）與人工智慧（AI）的蓬勃發展，讓跨語言溝通也有了自動化的可能性，開啟跨語言互動的新篇章。
語言曾是人際互動的一大阻礙，但有了翻譯軟體的協助，日常對話乃至於課程、演講，都能夠藉由機器即時翻譯成另一個語言。LLMs 更是解決了以往機器翻譯生硬、不精確的問題，因而大受歡迎。
人們於是開始議論，過去向來由專業人類翻譯員執行的口譯工作是不是已日薄西山，將因為科技的進步而葬身歷史。
口譯員究竟會不會被 AI 取代？本文將以 2025 年發布的一篇臺大論文為基礎，帶你來看答案到底是什麼。如果你需要的只是一個言簡意賅的答案，筆者可以直接說：「還不會。」
至於理由是什麼？請容我娓娓道來～
PS. 在這之後，我剛好有機會到有 AI 即時字幕翻譯的場合口譯，可以看看我在實戰中觀察到的 AI 和人類優缺點！
口譯員會不會被取代？關鍵在「聽眾」
以往比較人類與機器翻譯時，多半著重在所謂的翻譯「品質」，也就是翻得精不精準、句子通不通順。許多專家、學者、或是熟稔雙語的人會拿原文和譯文仔細比對，判斷到底誰的翻譯品質好。
但是，你仔細想想，需要看／聽翻譯的人有多少比例真的有能力去評斷「品質」？同理，翻譯學者、專家心中的「高品質翻譯」會和其他人一樣嗎？
既然翻譯專家學者和其他人的評斷標準可能不同，那麼該以誰為準呢？
就實務而言，應該以「聽眾」的觀點為準！
為什麼？因為實務上的口譯就是一種服務，而一個服務的好壞很大一部分取決於「使用者的評價」。評價愈好，就愈多人願意使用，自然就有本錢在市場上繼續生存。反之，一項專家大力稱讚的商品／服務，你若是用不習慣或不喜歡，就不會想用了，對吧？
所以，口譯員究竟會不會被取代的關鍵在於：
「聽眾覺得口譯員提供的服務是不是比機器好」。
只要聽眾更滿意口譯員服務的整體表現，就會更偏好使用人類的服務，即使機器翻譯的品質再好也無法取代人類；反之，如果機器翻譯更得聽眾的青睞，那麼品質再好的人類口譯服務也是乏人問津，自然無法逃離被取代的命運。
臺大研究揭示聽眾對口譯員和機器即時翻譯的三大觀感
說了這麼多，那聽眾到底是怎麼想的？
臺大一份 2025 年發布的碩士論文募集了 29 名臺灣民眾，讓他們實際體驗人類同步口譯和機器即時字幕翻譯，並訪問他們的使用心得。之所以選用這兩種翻譯模式，是因為目前的會議最常使用這兩種模式提供聽眾翻譯服務。
該研究的訪談結果大致歸納出了以下三大重點：
1、同步口譯的使用者滿意度較高
前面提過，聽眾和口譯專家評斷翻譯品質的方式不見得一樣，因此有學者建議用「使用者滿意度」來概括一位聽眾對翻譯品質的主觀評價。
研究發現，受訪者對同步口譯的整體滿意度較高，主要原因是：
- 口譯員翻出的訊息經過「消化、整理」，聽起來乾淨、通順、易 懂。
- 口譯員的用詞較符合語境，邏輯連貫。機器的翻譯雖然看得懂，但是語意破碎、有時用詞不符合聽眾習慣，需要多花力氣整理訊息才能看懂。
- 機器在講者含滷蛋、語速過快的時候會判讀錯誤，翻出完全不恰當的譯文。
有些人可能會好奇，「消化、整理」過的訊息難道不會失去原文的意義嗎？這樣還算品質好嗎？
不用擔心，同步口譯員多半是經過學術機構專門訓練的，所謂的「消化、整理」絕對不是胡亂刪減、排列訊息，而是將講者重複、多餘的訊息合併，或是刪除沒有意義的詞彙（像是「那個…」），方便聽眾理解。
畢竟講者可能是邊講邊想，常常會有一些習慣性的發語詞，但口譯員是聽完了再翻，就能夠避免這些冗言贅詞。有時中英文語序相反，口譯員也會適時調換語序，讓譯文更通順。
想知道更多有關口譯員處理訊息的策略，可以多了解口譯員的讀心術，你就知道口譯的運作機制，也會更理解這裡談的優勢了喔！
2、同步口譯的呈現方式較受歡迎
同步口譯是讓聽眾戴著耳機，聆聽口譯員從會場一角同時翻譯出來的內容，因此聽眾通常只能聽到口譯員的聲音。而機器即時字幕常見的呈現方式，是將字幕投放在舞台周圍的螢幕上，聽眾用眼睛閱讀字幕，因此可以聽見講者的原文。
研究發現，受訪者多半喜歡同步口譯的呈現方式，因為他們可以「邊聽邊做其他事情」，像是滑手機、看講者的 PPT 或表情。
總之，聽口譯的同時眼睛還能環顧四周八卦一番，讓他們比較喜歡。
另一方面，雖然閱讀字幕對現代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是聽眾就無法同時閱讀字幕又同時觀察講者，不然就得不斷來回移動視線，較不方便。
此外，不少人也發現，機器字幕不像一般影視字幕會一行一行生成，而是跟著講者一字一詞翻譯出來，有時還會回頭修正。對他們來說，不斷冒出來的新字幕以及修正字幕的過程，都會干擾閱讀，增加認知負擔。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樣想法，少部分受訪者對呈現方式的喜好與他們的語言能力和習慣有關：
- 太習慣看字幕：極少數受訪者表示比較喜歡機器字幕，因為他們「就是習慣看字幕」。而且，即使對機器翻譯的滿意度低於口譯員，他們仍因為習慣字幕而偏好使用機器即時字幕。
- 想要聽原文：臺灣英語教育的普及讓民眾多半具備一定的英語能力，因此，部分受訪者表示，若原文是英文，他們會想用機器字幕，因為可以聽到原文，真有需要時再瞄一眼字幕即可。機器翻譯的品質自然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反之，若原文是他們不熟悉的語言（該研究探討的是俄文），則會偏好聽口譯，主因仍是使用者滿意度較高。
- 不習慣有背景雜音：即使聆聽同步口譯是戴著耳機，理應不會清楚聽見講者的原音，但耳機畢竟無法完全隔音，聽眾仍然會隱約聽見講者模模糊糊的聲音，有些受訪者覺得非常干擾，少數人因為這個原因而較偏好使用機器字幕。
3、同步口譯的「近用性」（Accessibility）較高
近用性其實就是我們常講的「無障礙」，目的就是要讓所有人都有辦法使用到某項服務。在語言上，翻譯就是一種近用性服務，讓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克服語言的障礙，接收同一則訊息。因此，從近用性的角度思考同步口譯和機器即時字幕，可以讓聽眾的觀點更全面、更完善。
該研究於是也從受訪者的回應中，歸納出他們對近用性的評價，探討何者能讓聽眾更輕易接收講者的訊息。結果顯示，同步口譯的近用性較高，理由如下：
- 字幕的大小會影響閱讀：離字幕螢幕較遠的受訪者表示字幕太小，不易閱讀。
- 字幕的速度和字數也會影響閱讀：有些受訪者認為字幕停留的時間太短，閱讀速度慢的人很難跟上。另外，即時字幕有別於常見的影視字幕，不會分句，常常就是一坨字打在螢幕上，閱讀起來負擔相對大。
- 座位的安排會影響閱讀字幕的難易度：如第一點所述，字幕太小會讓較遠的聽眾難以閱讀。此外，研究也發現，特定座位的受訪者還會抱怨在講者和字幕之間轉換視線的角度過大，很累人。顯示座位的安排除了影響字幕的大小，也會影響聽眾的擺頭角度，兩者均會影響聽眾使用字幕的便利性。
相較之下，同步口譯提供更好的近用性，不論聽眾坐在什麼位置，只要戴上口譯耳機就可以輕易聽到翻譯，音量也可以自行調整，更不用刻意轉頭才看得到翻譯，因此較受愛戴。
四、同步口譯目前仍較受歡迎
綜合上述三大觀點，可見目前由人類口譯員所提供的同步口譯服務仍較受聽眾喜愛。不單是研究中的 29 名受訪者，社群媒體上也可見到機器即時字幕的實際使用者點出目前機器的不足。
該篇臺大研究也發現，這三大重點中，聽眾最在意的是使用者滿意度，其次是呈現方式，再來是近用性。也就是說，翻譯應首重譯文通順、合理、易懂（口譯員當然也要確保意義精確），再來才去思考呈現方式與近用性的問題。
當然，研究中也發現這三者以外的次要影響因素，並整理出受訪者對這兩種翻譯模式提出的優缺點，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詳讀，筆者日後也會視情況再撰文整理。
然而，該研究只能告訴我們目前同步口譯較受歡迎，所以「口譯員目前還不會被取代」，但並不代表以後也不會。畢竟，科技進步神速，前述一些機器的缺點其實已經有辦法解決了，因此誰也說不準未來機器即時翻譯能發展到什麼程度，也許終有一天機器能讓聽眾的整體觀感好過口譯員。
五、結語
當然，29 名受訪者的觀點無法代表全臺灣人，但可以讓我們大致了解聽眾在乎的是什麼。
該篇研究的目的並不是要挑起人類與機器之間的對立，而是讓兩方知道目前各自在聽眾心中的優缺點是什麼，讓雙方可以有個未來發展的依據。
口譯員和機器甚至也可以考慮合作，在提供同步口譯的同時也將譯文透過機器轉成字幕，讓不想／不習慣聽同步口譯的聽眾能有其他選擇，如此也能解決機器使用者滿意度較低的問題。
對聽眾而言，這篇研究也提供了日後選擇／評價同步口譯和機器即時翻譯的思考方向。聽眾可以從前述的三大面向思考自己對兩種翻譯模式的觀感到底如何，做出獨立、有依據的判斷，而不會被廣告標語或輿論影響。
「品質」（或使用者滿意度）固然重要，但絕對不是唯一的決定性因素。現代人非常依賴科技。這很正常，因為科技確實為我們帶來了不少便利。但身而為人，我們不應該看到新科技問世，就一頭熱地跟風吹捧、使用，應該在體驗科技的同時仔細思考它的價值。
世界衛生組織（WHO）於 2024 年也做過類似的研究，結論顯示 AI 現階段仍不適合翻譯高風險或高曝光的會議。該研究也提供了其他面向的觀點，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閱讀專業口譯兼學者范家銘教授的重點整理與心得。
不妨下次有機會參加提供同步口譯或機器即時翻譯的活動時，仔細品味看看兩者的優缺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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